我的 Final Year Project(FYP)大概刚走过一半。写完中期汇报、整理好阶段性实验结果之后,我坐在电脑前,心里那种强烈的割裂感却迟迟没有散去。

在正式做研究之前,我对科研的想象很大程度上是数学式的。我习惯了从清晰的问题定义出发,每一步都要有严格的因果链条,每一个设计取舍都要有严密的逻辑支撑。我希望整个研究是一条坚固的推演链:因为假设 A 成立,所以在理论上推导出了方案 B,最后实验自然而然验证了结论 C。

但真正动手做起来,现实却是一场完全不同维度的泥潭与摸索。

孤独探索与重压下的实验

最先扑面而来的是项目推进过程中的现实落差。

这个项目并没有像我最初设想的那样顺利运转,在很大程度上处于一种缺乏细致指导(lack of supervision)的状态。导师给出的支持有限,方向怎么定、算法怎么搭、瓶颈怎么破,几乎全靠我自己去摸索。我必须自己去读大量文献、构思具体的 idea,再把任务拆解开来,一步一步教给队友去执行。作为主要推动项目的人,这种既要定方向又要带执行的双重负荷,带来了不小的精神消耗。

更折磨人的是实验本身的压力。这些实验极其耗时,动辄需要漫长的等待;更让人焦虑的是结果的不稳定。同一个模型、换一个随机种子、稍微动一下超参数,曲线的表现就可能完全走向反面。那种在不确定性中等待结果、看着波动剧烈的指标反复推翻自己假设的过程,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。

我们经历了多次推倒重来和方向调整。从最初宽泛而混乱的设想,到被实验结果反复敲打,再到不断缩窄问题边界,直到最近,我们才终于慢慢厘清了真正要去解决的核心问题,摸索出了一个清晰而明确的研究方向。

回头看,这种经历其实很有意义。它逼着我建立起独立定义问题、在混乱中带领团队推进的能力。这或许就是做真实研究所必经的成人礼。我们依然全力以赴,希望最终能有扎实的学术产出,争取投中一个好的顶会。

经验迷雾与“事后叙事税”

但在方向逐渐清晰的同时,另一个更深层的困惑却越来越强烈。

在实际的实验过程中,数学式的推演链很少能从头走到尾。更常发生的情况是:原本设想得很漂亮的逻辑,在代码跑起来后毫无效果。为了让课题推进下去,我们必须不断换假设、不停试错、不断做各种工程上的微小妥协。

你试了十几种甚至几十种改动,终于有某一个方法在当前的特定设置下跑通了,指标涨了。

但这真的意味着我们在科学上理解它了吗?其实并没有。它可能只是偶然撞上了某个局部最优,或者在特定数据集的分布下碰巧有效。你甚至不知道换一个数据分布,它会不会立刻崩溃。

更让人纠结的是随后的汇报与写作。在学术报告或论文里,你很少能直接写“这是我们偶然试出来的”。为了让研究看起来连贯、严谨,学术界的惯例强迫我们必须反向构造一套动机,甚至借用一些看起来高深的理论概念,把一个经验性的尝试包装成一个深思熟虑的方案。

这当然谈不上学术不端,数据和代码都是真实的,方法也确实解决了眼前的特定问题。但这确实不是我理想中做研究该有的样子。很多时候,我们用了一些很牵强(far-fetched)的方式去 get things done,心里却始终缺乏一种真正的理论确信。这种为了让研究推得动而不得不支付的“事后叙事税”,让我感到深深的违和。

是我太偏理论了吗?

这几天我常常反思:是不是因为我自己太偏理论了?

在进入 AI 领域前,我们总觉得理论深度和数学功底是决定一切的关键。但置身其中才发现,现代 AI 在很大程度上是一门高度依赖经验与工程的学科。很多突破并非源自优雅的数学证明,而是来自大规模的算力试错、敏锐的工程直觉,以及对经验现象的快速迭代。

有人曾打过一个著名的比方:瓦特发明蒸汽机的时候,热力学定律甚至还没有建立。工程实践往往跑在理论前面,先让机器转起来,五十甚至一百年后,严谨的理论框架才会慢慢跟上。

如果把现代深度学习看作处于类似的“前热力学时代”,那么盲目摸索、经验试错或许就是这门学科现阶段的常态。如果非要等每一步都拥有完美的理论闭环才肯往前走,在实际的工程研究中很可能会寸步难行。

尚未想通的困惑,与长期的选择

说实话,我并没有真正想通这一点,也没有完全接受这种现状。

在我的内心深处,我可能还是更想做一些严肃、扎实的工作。哪怕这类工作很难在短期内快速出成果,哪怕它需要漫长、甚至痛苦的积累,我也愿意投入进去。我本质上是一个长期主义者,相比于追逐那些快速更迭的经验技巧和堆砌出来的涨点叙事,我更渴望看到坚固的理论、清晰的边界和不可动摇的因果证明。

我甚至在想:有没有可能未来有一天,我会完全对当前的 AI 领域感到失望?

如果这个领域始终被缺乏原则的试错和事后包装的叙事所主导,我或许真会选择离开,转向纯数学、计算数学或者应用数学等方向。在那些学科里,一个步骤之所以被写下来,是因为它在逻辑上是成立的,而不是因为它碰巧在某个特定的基准上跑出了更好的数字。

FYP 做到一半,最大的意义不仅是让我们找到了一个有希望冲顶会的研究方向,更在于这面镜子照出了我自己的研究品味与精神底色。这篇随笔不是为了给出一个结论,只是记录下这个阶段我最真实的困惑、挣扎与追求。无论未来走向哪里,我依然希望能做让自己内心真正确信的研究。